2009年3月30日 星期一

撒烏瓦知遊學記(二) ──古拉斯的眼淚: 一個底層勞工的沉痛控訴

楊宗興

都市原住民後援會成員



R0011035



第一次遇見古拉斯的時候我初到撒烏瓦知,那時候的他用他一貫的幽默態度,講著縣府如何嫌他們房子醜,要借單車道的名義把他辛苦蓋起的房子拆掉。那天臨走的時候,他幫我取了一個阿美族名字──古拉斯.馬亨亨。



古拉斯當然是來自他自己的名字,他希望讓我也擁有和他一樣的特質:熱情、幽默;馬亨亨則是引自日據時代阿美族的大頭目馬亨亨,身材高大的他卻以協調見長,一生調停眾多的部落紛爭以及族人與日人的衝突。



起先不知背後意含的我其實有點排斥這個名字,也許因為帶著些許漢人的自尊心,我覺得不需要用原住民名字來強調自己什麼,不過在了解這個名字背後帶著他老人家對我的期待及深刻的意含後,我接受了這個別具意義的名字,心中也由衷的感謝古拉斯。



接下來的日子,古拉斯由於工作關係,我在抗爭現場上總是見不到他的身影,因為他必須在工廠裡日夜守著機器。64歲的他在一般人的認知裡早該退休享清福,但是他知道自己早就不是老闆愛用的年紀,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著手心裡這份得來不易的工作,甚至連吃住都在工廠裡解決,讓老闆認同他是個「好用」的工人。



14日那天我到部落的時間有點晚,火堆旁只剩下古拉斯和金木大哥兩位faki,正在和前來辦體驗營的台大大新社學生講著老人家的故事。我才剛走到火邊就被古拉斯認出來並熱情的遞上一杯維士比,大家就這樣東聊西聊一下子就聊到了深夜。



也許是幾分酒意的感染,古拉斯自告奮勇地為我們這些擺浪(漢人)學生示範傳統的阿美族領唱,他以粗操沙啞的嗓音,唱的是當年他當兵前,父親於送行宴上唱的歌。



古拉斯說,民國55年時美國已經捲入越戰,台灣的蔣介石則有意全面投入戰爭借機反攻大陸,動盪的年代掀起他父親腦海中,對日本強徵原住民出征南洋有去無回的回憶,所以父親的歌詞中盡是為人父者對兒子可能一去不回的擔憂,還有叮嚀兒子在軍伍中要聽從長官的命令,最後,父親不忘在歌詞中感謝送行的親友。







整首歌把那樣一段感傷的場景娓娓道來,在酒精的催化下讓古拉斯的歌聲痛徹心扉,我們雖然聽不懂歌詞精確的涵義,但是從古拉斯專注而悲傷的神情上,我們都充分感受到43年前那份父親的哀愁。



古拉斯真的醉了,唱著唱著,他想到自身現在的處境,一股腦把拆遷這陣子、甚至是這輩子的怨氣傾瀉而出。他以幾近哭嚎的聲音嘶吼著,聲聲敲擊著我內心深處。



止不住的淚、停不住的話語,交織成巨大的控訴,一個來自底層生命的控訴,控訴這個社會對他的不公,控訴這個國家對他的不義,古拉斯說:「我很不服!我連台北市的街友都不如!政府為何這樣對待我們原住民?」



語畢,古拉斯嘆了一口短而沉重的氣,這口氣裡有酒氣、有怒氣,更有太多的無奈,而這樣的無奈,在這些底層的原住民口中,已經嘆了四十多年,甚至是四百年。周圍的氣氛異常凝重,旁邊幾個女學生的臉龐已經溼透,金木大哥一旁低聲吟唱的小調,恰好成為這段激昂控訴的背景音樂。



我們實在難以想像古拉斯這樣的底層生命,歷經過多少社會的不公與不義?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,為了減輕子女的負擔、為了追求傳統的生活方式,連一個河岸邊安身立命的簡陋房子都被國家機器踏平,心中會是這是多麼的痛苦?



面對這些底層生命的控訴,假日騎著單車的我們看到了多少?而我們的統治者們又聽到了多少?



都市原住民後援會

<撒烏瓦知遊學記>系列文章:


撒烏瓦知遊學記(一)──我們圍著火爐唱歌

撒烏瓦知遊學記(二)──古拉斯的眼淚:一個底層勞工的沉痛控訴

撒烏瓦知遊學記(三)──阿美娃娃回家了!

撒烏瓦知遊學記(四)──當我們圍著火堆學著阿美語

撒烏瓦知遊學記(五)──寫在家園消失的兩個月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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